日本人的新恐惧:老后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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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1

◎薛静  初入日本,一定会对这里的出租车印象深刻:绝大多数出租车司机都是满头银发的老年人,他们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彬彬有礼地为你开车门、提行李。

让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先生为自己提行李,总是让人觉得诚惶诚恐,但如果你说不要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恳切地表示自己能行、不收小费。 坦白讲,虽然这些银发司机的认路水平实在堪忧,有时还需要打电话到总台询问路线,但是他们的白发形象配上标准的日式服务,实在会给局外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但是,这本NHK特别节目录制组的《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却真实地展现了这一日本景观背后残酷的社会现实:他们不是日本旅游文化的风景线,而是日本人口老龄化、老龄贫困化的遮羞布。 国际上通常将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数7%作为老龄社会的标志。 2017年,日本这一比重已经达到%。 更为严重的是,据内阁调查,20%老人的存款在100万日元(1日元约合人民币)以下,这在家庭年均收入545万日元的日本,可谓处于破产线上。

“积累财富”的人生预想宣告破灭,为何辛苦一生的老人最后濒临破产?  正在改变的家庭结构  2014年9月,持续关注日本社会问题的NHK特别节目组制作播出了《老人漂流社会——“老后破产”的现实》,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反响。

结合大量未能剪入节目的素材与节目播出后的反馈,汇成了这本《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并于今年7月由上海译文引进大陆。 如同纪录片一样的冷静笔调,让人在一个个案例中不断尝试寻找当事人老年贫困的原因,却又一次次堕入更深的忧虑:如果说开篇的田代先生是因为没结婚、没生子,那么接下来已婚无子的山田先生说明只结婚不行;已婚有子的菊池女士说明这样也不保险,因为孩子一辈子没结婚;终于有已婚有子、孩子也结了婚的案例,而远居的儿女,也并未能对老人的贫困伸出援手……如果非将老龄贫困做出个人层面的归因,那么只能指向伴侣缺位带来的独居——那么这个概率,就基本是50%了,毕竟,两口子之中,总会有一个先走。   由此可见,晚年独居不是可以改变的个人选择,而是现代社会发展的大势所趋。

东亚社会传统的大家族聚居正在被小家庭散居所取代,小家庭也逐渐出现丁克家庭、单身家庭,即便是有兄弟姐妹、儿女子孙的老人,很多也不免因为几方异地、亲情淡漠而晚年独居,这是经济结构对灵活调配人力资源、个体现代自主意识增强带来的必然现象。   我们常常说,担心老人独居“万一”会出意外,然而《老后破产》却用记录的视角告诉我们,老人独居其实是“持续”处于不便的状态。

身体逐步老化带来的,是24小时的全部精力,都用以勉力维持基本的生活状态,这是未曾老去的年轻人们无法想象的。 另一方面,独居生活总是比结伴生活、集体生活的成本更高,因而晚年窘迫的状态会更快降临,也更加严重。

  从中产到破产的人生  坦白来讲,老去不可怕,独居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独自老去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穷。 《老后破产》的纪录片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案例,莫过于69岁的河口先生,这位年轻时年收入一度超过1000万的精英中产,最后也不免成为老后破产大军的一员。

在这支大军中,年轻时开着居酒屋、宠物店,自己当老板,遥想“财务自由”而老后破产的人们,更是数不胜数。 “我自己认为一直都是认认真真地工作,可万没想到,会成为今天的样子啊。 ”  年轻时经济向好、年年涨薪,以为生活总会越来越好,因而购车买房、投资生意,没有多少固定存款,结果因为经济下行而投资失败、生意破产,到了晚年入不敷出,这是大多数中产变破产的人生轨迹。

老后破产的现象,正在从刚开始的70岁以上、蓝领粉领阶层,向60岁-70岁、白领甚至金领阶层转移。 前者的破产往往是孤家寡人,而后者的破产,还伴随着需要赡养八九十岁仍旧健在的父母,资助因经济影响失业在家的子女。   日本拥有相对健全的福利保障体系,然而晚年独居的老人,对于福利申请政策常常不甚了解,也无力处理繁琐的手续,成为老后破产又无人救济的群体。

普及政策、协助申请需要大量宣传工作人员,然而随着社会老龄程度加深、劳动人口减少,国家用于养老的资金池本身就在日渐萎缩,更无力雇佣更多人员进行普及。 人们很难不去揣度,这种“忽视”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缺乏有效的救济扶助机制,导致老后一旦破产,就再难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甚至导致贫困的代际传递。

采取措施拯救老后破产,不但是让这一群体的老人安度晚年,更重要的是,终止贫困如瘟疫一样向下蔓延。

满头白发仍旧应聘司机补贴家用的老人,依然在为脱离破产努力,也呼唤着更多政府的政策扶助与商业机构的保险保护。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长命百岁”  “长寿”一直是日本引以为豪的民生标签,也是世界卫生组织评估各国医疗卫生状况的重要指标。 然而经济状况、社会环境没能跟上的生理长寿,带给老人的只有孤独与痛苦。

“安度晚年”的安乐,既需要物质支持,也需要精神文化,还需要心理慰藉,三者全做到很难,但三者全失去,仅靠物质上的经济破产就行了。 “贫穷的痛苦之处在于,周围的朋友都没了。

”田代先生如是说,与朋友出门旅游、聚会吃饭都需要钱,即便老人之间交友,儿孙结婚、朋友奠仪也需要钱,经济状况无力支撑,就得拒绝朋友们的邀约,就会慢慢与人疏离,最终成为困窘中独居的一员。

  因为节省电费而不能打开最喜欢的电视,因为无人说话而对吵闹的鸟群充满享受,盛情邀请摄制组带盒饭来家中一起吃,攒钱买新鞋希望每月护工带自己散步时能穿……这些令人心酸的细节,成为破产老人在孤独生活中残余的寄望。

更多的时候,如同书中每章的小标题,他们感慨的是“长寿了存款会见底”“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长命百岁”“要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为了谁……”  如果说青壮年的广泛贫困会引发社会即刻的不稳定,那么老年贫困则是在潜移默化中长久地销蚀着整个社会的价值观与人生观:曾经认真工作、努力生活的人们最终被抹去价值,成为“无用之人”,过着苟延残喘的破产晚年,长寿有什么意义?人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质疑,不是靠一代破产老人的逝去就能够完全消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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